五月五日下午五時五分五十五秒,我在耀眼的天空劃下一道漂亮的拋物線。

我自殺了。
---
「5」這個字有很多意思,像是5月、5歲和5年級。不過對於我來說,「5」代表我被欺負的年數。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他們像對待一塊髒抹布一樣對待我。

一開始不過是些無關痛癢的玩笑。畢竟同學們都很大壓力,需要一個發洩的渠道。但不知從何時起出了差錯,玩笑帶有人身攻擊,話語中藏著濃濃的惡意。他們很聰明,不會做得很明顯。在老師面前,我們仍是和樂融融的同班同學;但私底下我們的關係卻很差,我成了大家的玩具。

班裡的頭頭「女王」下了命令,要大家不要理我。同學們不和我說話,卻會在我在的時候故意奚落批評我。「瞧瞧那個女孩,灰頭土臉的真噁心!」「她的衣服很土,身上還有一股臭味。」「她都不說話,陰陰沈沈的很可怕。」有什麼班裡活動我總會分不到組,難堪地孤零零地站在全班面前。同學們會對我惡作劇,故意藏起我的教科書和文具、把食物倒進我的抽屜、在老師面前說我的不是⋯⋯漸漸地,我變得沈默起來,真的成了他們口中「陰陰沈沈」的怪女孩。由於我很少說話,有陣子什至被誤以為有自閉傾向,經常被請進社工室。不過我從沒和任何人提過我被欺凌的事,誰會相信我呢?其他人只會叫我自信一點、多說點話。

有一天,有個轉校生來到我們當中。他沒有理會女王的命令,和我嘗試搭話。我過於吃驚,以至忘了要回話。

對於不合群的人,欺凌自然落在他身上。大家都在賭轉校生何時放棄和我交流。托他的關係,在我身上的注意力變小了。我渡過了一段尚算平靜的時光。

每當轉校生和我說話時,我都愛理不理。他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他在同情我嗎?而且我不想引人注目,我不想再回到從前的景況。我就像大多數同學一樣,冷眼旁觀著轉校生被人欺凌,並在心裡慶幸自己不是他。

我覺得自己很卑劣。

但轉校生從不放棄,什至以令人佩服的不屈不撓精神繼續向我搭話,在課室裡、在走廊上、在校門口。終於我忍無可忍,質問他:「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我只想和你做朋友。」

我壓低聲音說:「我不會幫你的。」其他同學留意到我們,開始竊竊私語。

必需要做點什麼。

我惡狠狠地說:「你陰陰沈沈的又有股臭味,我才不會和你做朋友。」話一說完,我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是其他人在欺凌我時對我說的話。

轉校生尷尬地看了四周一眼。「我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我⋯⋯我不曉得。」

「那你現在曉得了?別再煩我!」我瞪著他說。別假腥腥了,你一定是裝出來的。

「但是⋯⋯」

「你很討厭啊,又笨又蠢。給我滾回家,在這裡沒人會歡迎你!」

說到這個份上,轉校生應該會放棄吧?然而他什麼也沒說,目光平靜地投過來。

為什麼要這樣看我?我既煩躁又不安,胸口好像有個漆黑的旋渦在吞噬我一樣。

為什麼不責備我?

眼見同學越聚越多,我的心越來越慌。得做點什麼,不然大家都會來欺負我。我眼角餘光看到一隻紙杯,擺在桌面的一角。我還沒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行動起來。轉校生全身都濕透,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面,形成一條小河。

我被自己做的事嚇了一跳。我想道歉,但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吞回去。我看到女王,她剛剛回到課室。

她朝我露出嘉許的微笑。

我因為這件事,開始和女王走近。剛開始不太順利,但我漸漸融入她的圈子。這使我受寵若驚。她可是女王啊!她是班上的風雲人物,而我就是其中一個有幸站在她身邊的人。同學們也開始接納我,我再也不用擔心分不了組。當然欺凌沒停止過,我仍舊是旁觀者。

我再也不敢看轉校生的眼睛。

後來我們畢業了,終於能離開學校。基於禮貌,我和全班同學交換了臉書。我一直都忘不了轉校生那時高興的表情,我好像是唯一一個和他交換聯絡方式的人。過了幾個月後我在轉校生的臉書上看到他和兩個其他班的女孩一起看星星的照片,我安心了。至少他有向前走。

我和女王沒再怎樣聯絡,偶然會發信息問候對方。你好不好?在做什麼?大多時候都是我在說,她在聽。女王有回應,但很少說自己的事。

我開始夢到轉校生。夢裡的他總是很憤怒,捏著我的脖子質問我為什麼要這樣對他?為什麼要視而不見?醒來的時候我的脖子總會有個紅印。

是我在捏著我的脖子。
---
我想死掉。

我站在天臺上,心裡想著這個不只一次出現在我腦海裡的想法。我擺脫不了轉校生。他像我的過去一樣如影隨形,責備我的所作所為。我受不了。我打給女王想要訢苦,但沒人接聽。試了幾次後,我放棄了。我在臉書上留下信息,希望有人找到我。但沒人出現。

我苦笑了一下,難道這就是我的歸宿?我跨過欄杆,站在天臺的邊緣。風溫柔地撫過我的臉,帶來陣陣暖意。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我不禁熱淚盈眶。我背對天空,往後踏出一步。

然後我看到轉校生的身影。

文章標籤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季候鳥 的頭像
季候鳥

季候風暴

季候鳥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